王文興:站在巨人的肩膀上|回頭盡是感謝

這天我們與王文興教授約在校史館二樓的小間,時間還沒到,就聽聞外頭一陣躁動,知道教授肯定是提早到了。一如王文興他時常漫步在臺大的裝束,紅色後背包、襯衫扎進繫著皮帶的褲子外搭背心、全白直至耳後的中短髮,我一下就認出他來,近看才發現教授有著雙炯炯如鷹的雙眼。

請教授入席後,我們一一自我介紹,說明專欄的主題,王文興教授也以他緩而有勁的聲音道好,這才進入了我們的主軸。

王文興,B47外文系,《現代文學》創辦人之一,長期任教於臺大至2005年,著有長篇小說《家變》、《背海的人》

 

王文興教授與臺大的淵源很深,自1957年他就讀外文系開始,除了中途前往美國攻讀碩士的歲月以外,於1965年歸國後,他即在臺大任教,直至2005年退休。他也自承在臺大的時間很長,甚至可說是沒有離開過。

學生時期的王文興每天早上都會從同安街底的眷舍(紀州庵文學森林現址)騎腳踏車到學校上學,他說最近的一條路是騎上還不那麼寬的水源路,順著僅容許腳踏車通行的小道再轉彎,沿著羅斯福路來臺大,那個記憶中師大路的交口,到今天仍舊沒有改變。

王文興大學時是個不愛上課的學生,總流連在圖書館,也正是我們這次訪問地點——校史館的前身。他回憶起當時的圖書館,有個很大的閱覽室,跟現在總圖書館閱覽室的格局很像,每個座位都有檯燈,是日治時代的老樣子。教授說他大一時的確常在這裡,借書方便,但後來發現有更好的地方——戶外的樹底。他偏愛在椰樹下的草坪,偷一抹寧靜的閱讀時光。

 

在這樣的環境下,王文興與幾個同學共同創辦了《現代文學》。對比於我們看待《現代文學》,它早已是台灣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一個篇章,教授本人卻是對此不居功的。

圖片取自台大校史館Flickr,約攝於1950年

 

談起當時是怎麼被找進去《現代文學》編輯群,王文興說有兩個前身。其一是班上小團體:南北社。由陳若曦創辦,源於北一女中在外文系同學眾多,後來又擴大的外延組織。彼此之間因為興趣相同,偶爾會寫稿、交換意見,更多是到山上旅行。其二則是那時候本就有的《文學雜誌》,教授直說它辦得非常好,也非常感謝它。

「常說《現代文學》我覺得是模仿《文學雜誌》的一個小小團體,真正大的是《文學雜誌》。不但是它方向正確,介紹當代西洋文學是我們本來想走的,我們跟著,停辦了我們想辦法把它辦下來。這麼大的功勞還是夏濟安先生,我們的老師。」

 

創辦《現代文學》更有一個好處,它擺脫中央政府教條式的文學方向,如同前行者《文學雜誌》在創刊詞所稱「我們的信念是:一個認真的作者,一定是反映他的時代表達他的時代的精神的人。我們並非不講求文字的美麗,不過我覺得更重要的是:讓我們說老實話。」

 

王文興一來感謝老師給他們這樣一條路,第二感謝的就是圖書館。「臺大圖書館真是太好了」他說,不只是從前日治時代留下來的經典文學書都好,我們圖書館還有一個特點是絕不落後。當我們台灣還不知道卡夫卡的時候,圖書館早買了他的書。

「我實在不知道,他們是找誰作顧問買這些書的。一來這在當時很困難,十萬八千里從國外訂過來,時間很長也很貴,有這個魄力,願意花時間去買。誰開的書單我不清楚,說不定是外文系老師的建議,也可能跟國外圖書館的聯繫很好,得到訊息我們參考也買那些書。為甚麼走這條路,夏老師功勞很大之外,也要感謝圖書館。」

 

 

談起書本,王文興教授說他是講不完的,「任何一本書如果我願意把他讀完,一定是覺得投入,根本已經分不開了。你把我書拿走的話,等於是對我很大的懲罰,等於是判我一種徒刑、要我坐牢。」 教授也說,一旦看上哪本書,那是好處多的不得了。一旦偶然的機會碰上了,就一定想辦法把這本書讀完,這很重要:喜歡哪本書千萬要把它讀完。

 

翻譯的書多半不太可靠,很多翻錯,同學靠自己也很辛苦。王文興說他常常看到圖書館的書借了,第一頁寫得都是生字,卻往往都只讀了一頁,這實在太辛苦了。然而,人生這麼長就差在這裡,因為大家智力都差不多,最後決定恐怕會在意志力。

也因為王文興從頭到尾都相信自習自修,相信學文的人念不念大學根本無所謂,只要課程表夠嚴格的話,有興趣,四年讀的可以比在學校還多。看開一點,只是要那個資格而已,當然學校也有好處,像是獲得夏老師的幫助,跟很多同學友情的來往,要不然一個人讀書也嫌枯燥。

「讀書不斷不是我的習慣,是從古以來讀書人的習慣,沒有科舉完就不念了,甚至科舉完念得更好一點,也是因為他擺脫了科舉的死板要求,學問是種終身追求。」

 

從王文興教授堅定的語氣中,能夠看出他為學的專注一心,固執如匠人雕琢工藝,只為追求學問的至善至真,也可以見得他如何在浩浩知識面前,保持謙虛又懷有熱忱,夙夜不止的為文精進,錘鍊出那一冊冊觸探文學邊境的經典之作。

 

(上篇完)

訪談人:林意庭、陳又嘉、李婕如、郭汝伊、何孟軒、臺大校史館營運組幹事 吳鑫餘/撰稿:林意庭/編審:何孟軒/攝影者:何孟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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