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屏瑤:門與門|當我們相互堆疊,但不互相牴觸

在入學之初,屏瑤的系主任就先為所有新生打了預防針,向大家說中文系是帝王學,學的東西好像與現實脫節,又彷彿什麼都學,看起來沒有選擇,但也因此沒有設限。

整個系都很鼓勵學生讀閒書,她說,大部分老師開始上課時都不會馬上進入課程,而是會跟學生分享最近新出的文學作品,這跟出社會之後很不同,因為在別的地方你不會突然就跟某個人分享最近讀了什麼書,像一個打開心靈的暖身。

 

 

出社會前,屏瑤協辦過臺大文學獎,也大概是那個時期,開始寫了些東西,但因為工作人員的利益迴避原則而沒有投稿。到了後來,她成了我們都熟悉的老夏天,在PTT上穩定發表,那也是屏瑤從第一份工作離職之後的事了。

 

將孤島連成大陸

屏瑤唸書時的PPT,她形容就像專屬於臺大的小小安逸圈或說是私網,內容幾乎都侷限於臺大之內,討論著食物、課堂、老師,誰誰誰又抱怨著自己上到了怎樣的雷課,誰誰誰又表特了哪位美女帥哥,有些事情到了現在看似變了卻又彷彿凝滯。

2003年,第一屆臺灣同志大遊行的時候,正是屏瑤在學時期,對照現在各大社群軟體的熱烈討論,那時的PPT幾乎無聲無息。也許是行動裝置還沒有那麼普及,當時不在遊行現場的屏瑤說當她著急地刷著PPT拉版時,卻不見半個人貼文。

「那時的同溫層是比較無法交融並獨立的,比較個人性,也更像孤島。」

頂多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公告集合地點,卻很難有回音,新聞往往只播報吸睛或者衝突的畫面,那些一開始願意站上街頭的人,聲音是那麼難被聽見。直到過了十五年的現在,當初遮遮掩掩的旁觀者才漸漸能夠脫下口罩,從觀望的人行道跨出那一步,來到此岸。

 

 

不加蓋回憶,也不再現場景

在《向光植物》裡,屏瑤說道她想寫一個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。那是因為過往,當我們提到女同志總有所謂的「憂鬱系譜」如影隨形,像是《蒙馬特遺書》或《童女之舞》。

我們向她問起都在同一個場域,會不會擺脫了情緒,卻逃不開相同的空間,走不出前人所刻下的痕跡?屏瑤說,《聯合文學》出同志文學專題時曾找她回臺大,並邀請她在活大的紅色拱門前,站定,然後走出來,這扇門在《鱷魚手記》裡頭也時常出現。

她說,當走過那扇門時,雞皮疙瘩一下子湧現,因為僅僅是一扇門,卻有這麼多不同的人走過,而文字,訴說了親近卻也相異的感覺。門還是門,還是同樣的色彩,卻因人而有了不同的明亮度,當每個人走過的腳步、看這扇門的眼光不一樣的時候,不需要因為我們的門不同,而去破壞掉誰的門。

 

「就像另外更新一個記憶體,不需要特地去覆蓋他。」在寫作時也是一樣,同樣的校園空間裡,發生過的事都可以並存,也許在不同的平行時空遙遙相望,再讓同個時空的人一次看見,交叉比對。屏瑤說她看到的臺大,跟賴香吟、邱妙津她們所看到的臺大一定不一樣,騎在椰林大道上的氛圍不一樣,我們當時沒那麼多車子,他們那時候車子一定更少。

 

層積岩中堆疊的彼此

當每個人寫下自己所看見的臺大這件事其實很有趣,像是把秘密掏出來,而人們會看到的是那些互相堆疊的故事,彼此卻不相互牴觸,不考慮所謂的再現,更不去管別人的專屬記憶,就像層積岩那樣。

 

 

「這個社會不該只有二分法」屏瑤說,好像現在很講求不是好的,就是壞的;不是你的門,就是我的門,可是這個社會的標準其實不只有一個,不是只有變成企業愛用、年薪百萬,不是所有「過來人」說的都是對的。還是要回到自己,就算是要作出一個自己終究不會後悔的決定,也不要因此認為這個決定再也無法變動。

屏瑤接著說,這聽來有點老派,但就是做自己。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,有那麼多選擇,卻很少人願意打開並在意自己的感覺,誠實於自己的身體,這樣的經驗很寶貴,尤其是在大學時期,更該好好抓住。如果有餘力,也不要失去同理心,去理解社會與他人。

 

吸收任何一個能轉化為結晶的能量,也不讓自己在成長中變得僵硬、磨成碎屑,才堆疊出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岩層。

 

(下篇完)

訪談人:李婕如、林意庭、殷顗茜、陳虹君、臺大校史館營運組幹事 吳鑫餘/撰稿:李婕如/編審:林意庭/攝影者:陳虹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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