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凡諾幹:身為泰雅族|一種理念,一個世界

時代的大火,在民主荒原般的台灣燒了開來,新生南路巷子裡成排的黨外雜誌,臺大校門口的民主牆,都成了青年投入社會運動的火種。

伊凡諾幹當時經常出入陳映真所創辦的《人間雜誌》,使他興起了以媒體來推進原住民議題的想法。於是在教授的介紹下,伊凡匯聚了與他同樣關心原住民處遇的同學,當然也包括在龍門客棧一同吃喝玩樂的好朋友,在1983年創辦了異議性刊物《高山青》。

 

 

一鳴驚人《高山青》

《高山青》採執行主編制(註:各社員並不擔任特定工作,而是輪流擔任刊物主編),第一期便是由伊凡諾幹來主筆,他提出高山族正面臨種族滅亡的危機,同時要提倡高山族民族自覺運動。該刊最初以鋼板印製,後期才改為打字出刊。我們知道在戒嚴時期學生刊物的產製相當困難,言論審查與人們對政治的冷漠,皆是一道道難以跨越的門檻。

「創辦《高山青》那年,救國團在一個表演的地方辦了一場民謠演唱會,我們就挑準這個時間,因為裡面可以坐五、六百人,我們大概也印了五百份左右,十幾個臺大生摸黑把雜誌一排排放在位置上,在當時引起非常大的轟動。」第一期《高山青》於是在救國團觀眾的驚呼聲中,粉墨登場。

 

我替自己找回了名字

有言之,《高山青》是原住民重奪話語權的開端,以文章來傳遞自身的文化與困境,也為長期被壓迫的人們發聲。但對於伊凡諾幹來說,《高山青》的創刊不只是一種政治運動,同時也是自我追索的一個重要里程碑。

「如果沒有語言,一個文化就沒有可以附著的東西了。」在創刊號中,還是林文正的伊凡選擇改回原住民名字 — — 伊凡諾幹來書寫。語言與文化有著緊密連結,「名字」更是自我認知的重要象徵,伊凡使用自己的名字展現對原住民意識的認同,也傳達他對家鄉最深刻的眷念。

 

 

為權益奮鬥的路程中,伊凡諾幹逐漸發現自己志不在商,也與系上同學較為疏離,他多次為了轉系與否感到掙扎,雖然最後仍因教授的勸導留在商學系,卻也更明白自己「做學問為的不是知識,而是實踐」。

 

散落一地的自我:陌生也熟悉

在他不斷推進原住民權益的同時,伊凡諾幹發覺自己對於原住民歷史了解的淺薄,這使他宛若失根的萍草,沒有汲取養分的土地。越是向外大聲疾呼,越是渴望能夠親身去補足自身族群過往的空白。

「我最有印象的是法圖地下室,留有很多台北帝大留下來的出版品,裡面非常多是和原住民有關的。即使可能散落一地,但我會一直去看,它使我知道我們原住民族也是有歷史、有文化的,可是過去學校教給我們的,會讓我覺得我們的祖先好野蠻,可是到法圖看過那些書之後,才發現事實和小時候教的很不一樣。」

 

談起日治時期留下的史料,伊凡諾幹說那即使是以日文記載,卻是對於原住民最親近也深遠的紀錄。因為好奇,也為了追尋那些遺落的故事,他時常會到法學院圖書館(現社科院徐州校區藏書庫)尋寶,在那些無法理解透徹的文字當中,試圖更清晰地定義自身之存在。

伊凡諾幹呼喊著認同,疾書他的理念,同時埋首於日文古籍中,以陌生的符號探索熟悉的過去,反覆地在吸收與產出中成長,這都影響了他往後學術追尋的方向,然而核心卻是不變的:為了回家。

 

 

離家更遠,離家更近

伊凡諾幹被帝大時期所留下的高砂族文獻觸動,選擇在畢業後前往日本留學,繼續研究原住民的歷史,走往與祖先更為貼近的道路。即使自費出國的生活相當拮据且艱辛,他仍然義無反顧的堅持著。許多人為拓展眼界而出走,伊凡諾幹卻是為了尋根而出發。

當他向我們娓娓述說大學生涯回憶時,可以發覺伊凡諾幹比起一般人更加注重自身歷史的特質。深怕忘了甚麼似地鉅細靡遺將時間、地點、人物所串連而成的記憶交代清楚,讓人不禁聯想起原住民族在傳述自身故事時,是不是也如同他這般仔細而溫煦。

伊凡諾幹對生命史的恭謹,也令我們思考,是否因為原住民歷史在這塊土地的長期缺席,導致他自身對於歷史、對於述說的堅持與孜孜不倦,記憶的珍重在伊凡諾幹身上成了可被辨識的印記。

 

這一切都是種反璞歸真

伊凡諾幹懇切地向我們總結他目前的生涯,以就讀臺大作為起點,在這所校園中更加認識自己,一步步找回他身為原住民的意義,並由此為出發,結交了與他同樣來自各個部落的朋友,在風起雲湧的年代闖蕩於街頭。直到他因為自身追索的渴求出走日本,後又歸國繼續於政壇中為原住民權益而努力。

出走是為了回家,歸來的伊凡諾幹更能堅信部落永遠是他生命扎根的地方,亦是他生存的意義所在。他形容這一切都是種反璞歸真,為的是找回原住民的文化,承接未完結的故事,更是為了長期被壓迫的族人們奮戰。

「一直到現在,我覺得我一直在努力的就是如何扮演好一個泰雅族人的身分,現在所做的一切,能夠經得起過彩虹橋的考驗,和祖靈在一起。」

 

(下篇完)

訪談人:郭汝伊、林意庭、楊淳媗、黃秉睿/撰稿:郭汝伊/編審:林意庭/攝影者:黃秉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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