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凡諾幹:找名字的人|逐漸清晰的輪廓是壓迫

走入早晨的慕哲咖啡,在咖啡香氣中看見他靜靜坐在角落一桌,身著簡單西裝,準備著下午開會的資料——他是伊凡諾幹,現任行政院政務顧問,1980年代就讀臺大的學長,泰雅族人,同時也是臺大原住民學生異議性刊物《高山青》的創辦人。

伊凡諾幹,B78商學系,現任行政院政務顧問,曾創立原住民學生異議性刊物《高山青》

 

為了喚起他的回憶,在一開始我們請伊凡畫出學生時期的腳踏車,他不知所措地笑著,用瞇細而緩和的眼神看著面前繽紛的畫筆,挑選了綠色的一支,以不熟練的筆觸嘗試畫出記憶中陪伴他度過大學歲月的單車。

我們隨著他一同騎入當年的校園,伊凡諾幹彷彿跳脫了他西裝的筆挺外殼,重回慘綠少年的時代。

 

伊凡的綠色鐵馬

 

距離過近的家鄉,無法對焦壓迫的困境

1982年,伊凡諾幹透過原住民加分政策進入丁組第一志願 — —法學院商學系(今國際企業學系)就讀,第一次離開桃園隻身前往異鄉,台北城的先進使長居於部落的他感到陌生,伊凡諾幹笑著說,「還記得我第一次搭公車怕坐過站,提心吊膽的每站都看看,但我就看到隔壁坐了一個小男生非常輕鬆自在,快要到站也仍然笑嘻嘻的。」

伊凡諾幹對於初次北上就學,抱有種荒誕的滑稽感,但他沒想到的是離開部落,成為異鄉人,才真真正正是他自我認知的起始。當時他的名字還不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伊凡諾幹,而是使用漢名:林文正。

 

「你看我們原本住在山上,靠山吃山,但卻被三遷四遷,遷到海邊,從山地人變成海口人。」

伊凡諾幹略為沉重地談起了家鄉的過去——他是來自桃園卡拉部落的泰雅族人,當年因為興建石門水庫,他們被迫離開了原本安居的土地,遷村至大溪,然而,葛樂禮颱風吹垮了他們尚未安身的新家,因此政府再度安排他們遷村,這一次,新家落在觀音鄉大潭的濱海沙地。

「除了分配到的土地減少之外,八分地中有兩分是海水倒灌區,六分是海埔新生地,全是無法耕作的惡地。」

當伊凡諾幹離開故鄉來到臺大,一個轉身的契機,他才開始以更警醒的角度回視家族遷移的過往,看見一連串原住民被壓迫的歷史,也漸漸覺察自我身分的輪廓,產生進一步探尋的欲望。

 

 

少俠群集龍門客棧

「本來對整個原住民族群沒有完整認識,可是進了臺大以後,當時的山地生都會自主聚會,拓展對自己族群的認識,建立族群意識。」伊凡諾幹回憶起認識自我與他人的開始,源自於相近的族裔認同,臺大的原住民學生就在不定期的聚會、喝酒、聊天,一同舉辦活動之間鞏固了彼此的情誼。

翻越臺大圍牆,徐州路社科院附近的龍門客棧(北市青少年發展處現址)成為他們最常聚會的地方,宵夜配豪飲,在杯盤狼藉間交流想法,激盪出種種火花,也為伊凡諾幹之後的生涯道路譜下了前奏。

他們在一次次的活動中更加深厚地凝聚了彼此的認同,但在前行的過程裡,也不全然是理想中勇敢而閃亮的模樣。

「有一次我們在龍門喝完酒,帶著大家到總統府去鬧,慫恿他們拿著空啤酒瓶往裡面丟。」

 

伊凡諾幹回憶起那段過往,「國家對原住民的壓迫,我們已經……必須用一種方式來出氣。」他們呼喊著長期被壓迫的苦楚,被總統府的駐守警察制止後以喝醉為由開脫,一行人便被放走了,或許連駐警也隱約察覺,那些喊聲中蘊藏著原住民學子他們深沉而無力的悲哀。

 

一體兩面的抗爭:照見他人也看見自我

此時臺大校園裡的學運風氣,正隨著中美斷交等大歷史背景,風風火火地展開。在追求自由民主的浪潮鼓舞下,也帶動伊凡諾幹與他的原住民朋友,一同投入了臺大的原住民權益推進運動。

但這條道路並不如我們想像地如此筆直而直衝終點,伊凡諾幹在關心原住民的同時,他的關懷也蜿蜒地擴展至其他領域,例如在抗議原住民雛妓問題時,他也注意到雛妓這個社會中的弱勢,並不只是因為原住民身份而造成,還有性別、貧窮與社會福利缺陷等種種不利因子。

從他們的困境中,伊凡諾幹也認識了更多原住民的樣貌,辨識了他的族人在異地所面臨的不同苦厄。伊凡諾幹在大學對於自身認知的覺醒,使他更能夠去關照這個社會中不同的陰翳角落。

辨明自身,才更深刻地看見他人。伊凡諾幹對於社會的關懷與原住民權益的追求,從此譜下了序章。

 

(上篇完)

訪談人:郭汝伊、林意庭、楊淳媗、黃秉睿/撰稿:郭汝伊/編審:林意庭/攝影者:黃秉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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